编辑：林生

出海网创始人：王浩

出海网2026年10月4日报道

一、碳关税落地：从“报告义务”到“真金白银”

2026年1月1日，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正式结束为期两年多的过渡期，进入实质性征税阶段。这意味着，覆盖钢铁、铝、水泥、化肥、氢气和电力六大行业的出口产品，从此必须在欧盟边境缴纳与欧盟碳市场挂钩的碳费用——碳排放第一次以清晰、可计价的方式，直接转化为跨境贸易成本。

CBAM并非突然降临。它的立法脉络可追溯至2023年4月25日欧盟理事会投票通过《碳边境调节机制条例》（Regulation (EU) 2023/956），同年5月正式生效，10月1日进入过渡期。过渡期内（2023年10月至2025年12月），进口商仅需按季度申报产品的隐含碳排放数据，无需缴费。但从2026年起，进口商必须购买与进口产品碳排放对应的CBAM证书，并逐年申报清缴。

2026年4月，欧盟公布了首个CBAM证书官方价格——75.36欧元/吨二氧化碳当量，标志着这一机制从“申报期”正式迈入“真金白银”的征税阶段。证书价格参照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（EU-ETS）的市场均价：2026年取季度均价，2027年起取前一年周度均价。免费配额则从2026年的97.5%开始逐年递减，至2034年全面清零——这意味着碳关税的实质负担将逐年加重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CBAM的覆盖范围正在快速扩围。2025年12月，欧盟委员会发布一揽子修订提案，计划从2028年1月1日起将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纳入管制，涵盖机械设备、汽车零部件、家用电器等终端制成品。2026年9月15日，欧洲议会以464票赞成、50票反对、159票弃权，通过了CBAM扩围及反规避措施的修法谈判立场，甚至首次将光伏组件、太阳能跟踪器等新能源产品明确列入管控清单。碳关税的触角，正从基础原材料向整条制造业价值链延伸。

表1 CBAM实施关键时间节点

二、成本冲击：谁在被“精准打击”

CBAM的核心逻辑是确保进口产品与欧盟本土产品承担同等碳成本。欧盟本土钢铁、水泥等企业必须在EU-ETS下购买碳配额，而进口产品此前无需承担这一成本。CBAM通过要求进口商购买碳证书，拉平了这一“碳价差”。问题在于，中欧碳价之间存在巨大鸿沟——中国全国碳市场碳价约80元人民币/吨，而欧盟碳价已达70欧元/吨（约合550元人民币/吨）以上，价差超过7倍。

2.1 钢铁行业：首当其冲

钢铁是CBAM覆盖范围中中国对欧出口规模最大的行业。2024年全年，中国钢材出口欧盟约397万吨，占同期中国钢材总出口的3.6%；2025年前11个月，出口欧盟447万吨，占比升至4.1%。中国对欧出口的钢材以汽车板、家电板等高附加值板材为主，而这些产品主要采用高炉—转炉长流程工艺生产，吨钢二氧化碳排放量约2.0至2.2吨，远高于欧盟以电炉短流程为主的排放水平。

成本影响已有多方测算。华泰证券基于首季CBAM证书价75.36欧元/吨的测算显示，钢铁行业出口成本增幅显著。中国钢铁工业协会调研显示，超过70%的受访钢铁出口企业对欧出口成本将增加10%以上。据测算，2026年CBAM附加关税约6%，到2034年免费配额清零后将升至21%，每吨钢材成本增加约140至150欧元。行业研究预测，受CBAM直接冲击，中国钢铁对欧出口量短期内降幅可达18%至25%。

更严峻的挑战来自“默认值”机制。若企业无法提供经欧盟认可的实际排放数据，将被强制采用欧盟设定的惩罚性默认值。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指出，CBAM公布的钢铁产品默认值与中国实际排放水平存在巨大差距，高于实际值近1倍，且明显高于技术水平相近国家，歧视性倾向明显。据测算，若继续按默认值计算，整个中国制造业每年可能多掏约14.2亿欧元碳成本，相当于出口成本增加约7%。

2.2 铝行业：间接排放的隐性重负

铝行业的情况更为复杂。电解铝是典型的高耗电行业，火电区域单吨铝冶炼间接排放（来自电力消耗）可达11.5吨CO₂，是直接排放的6.8倍。华泰证券测算显示，铝的间接排放导致每吨出口成本增加最高可达6690元人民币。行业研究预测，铝出口量降幅约15%至20%。

电解铝生产过程碳排放强度达12.5吨CO₂/吨，预计年增出口成本20至23亿元。2026年附加关税约3%，2034年免费配额清零后将升至7%至10%；若使用自备煤电生产，吨铝成本增幅甚至突破100欧元。

2.3 下游传导：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

CBAM的影响并不止于六大基础材料行业。2028年扩围后，机械、汽车零部件、家电等180类下游产品将被纳入。据测算，2025年中国对欧盟出口的相关下游产品用钢对应的碳排放量约2000万吨，若按近期欧盟碳价测算，2028年扩围后可能增加约7%的出口成本。2024年中国对欧盟出口中制造业产品占比达96.7%，与扩围产品范围高度重合。

表2 CBAM对中国主要行业的影响测算

三、合规加码：不止于碳关税

CBAM并非中国企业进军欧洲面临的唯一合规挑战。欧盟近年来密集推出一系列可持续发展法规，构建起一套覆盖碳排放、供应链尽职调查、绿色披露的“合规矩阵”。

3.1 CSRD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

《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》（CSRD）要求企业披露完整的价值链ESG信息，包括上下游供应链的碳排放、劳工权益、污染物排放等内容。2026年3月18日，欧盟《综合法案》（Omnibus Package）正式生效，大幅缩减了CSRD适用范围——仅员工超过1000人且年净营业额超过4.5亿欧元的企业需强制披露，预计受规管企业数量减少约85%。对于非欧盟企业，若在欧盟净营业额超过4.5亿欧元且拥有符合标准的子公司或分支机构，仍须遵守。

3.2 CSDDD：供应链尽职调查指令

《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》（CSDDD）要求企业对全球供应链开展人权和环境风险的识别、预防和应对。违规企业最高可被处以全球净营业额5%的罚款。综合法案将CSDDD的实施推迟至2028年7月26日首次适用，适用门槛提高至员工超过5000人且全球净营业额超过15亿欧元。

关键在于，即便中国企业自身不在CSDDD直接适用范围内，欧盟大型买方正通过采购合同、供应商行为准则和审计条款，将尽职调查要求向上游传导。这意味着作为供应链一环的中国供应商，将被动卷入欧洲合规体系。

3.3 电池护照与碳足迹要求

对于新能源汽车和电池行业，欧盟《电池法规》要求2026年起强制实施“电池护照”制度，披露电池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数据。国轩高科已开发全球首个区块链电池护照，将300项碳数据“烙”进电池芯片，从锂提取能耗到工厂每度电来源，数据实时上链且不可篡改，欧盟海关查验时扫码3秒即可通关。

表3 欧盟主要合规法规及对中国企业的影响

四、破局之道：从被动合规到主动布局

面对碳关税与合规加码的双重压力，中国企业并非毫无招架之力。从政策规则到企业实操，已有多条清晰的突围路径。

4.1 搭建MRV体系：碳数据是生存之本

CBAM合规的核心不是“算个数”，而是搭建一套完整的MRV体系——监测（Monitoring）、报告（Reporting）与核查（Verification）。据行业观察，约90%的企业都踩了同一个坑：只做了碳核算，没建MRV体系，结果数据不可追溯、方法不合规、核查通不过，最后只能按欧盟高默认值交税，白白多花钱。

企业应依据ISO 14064和GHG Protocol标准，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碳核算模型。具体而言，需要完成五项准备：全面梳理产品清单确认CBAM管控范围、建立产品级碳排放台账并制定监测计划、提前对接具备欧盟认可资质的第三方核查机构、推动供应链碳数据采集、将CBAM成本纳入合同调价机制。

4.2 低碳技术转型：从源头降低碳成本

CBAM的收费公式决定了，降低产品实际碳排放量是最根本的降本路径。公式为：CBAM费用 =（产品实际碳排放量 - 欧盟免费配额）× 欧盟碳价 - 原产国已支付碳价。这意味着，碳排放量越低，碳关税负担越小。

钢铁行业方面，宝武集团的富氢高炉技术已实现减碳21%，吨钢成本仅增5%。扩大电炉短流程炼钢比例被视为当前最具可行性的减排方式之一，与长流程相比可降低约70%的碳排放。铝业方面，通过绿电替代可将电解铝碳排放强度降低40%。水泥行业则在试点碳捕集利用与封存（CCUS）技术，探索碳中和路径。

4.3 供应链协同：构建“绿色供应共同体”

碳关税的影响沿供应链传导，应对也应沿供应链协同。企业应联合上下游构建“绿色供应共同体”，通过碳数据平台与上游原材料企业和下游客户打通，推动上游供应商绿色转型，助力下游客户实现碳目标。

这种深度供应链绑定不仅能分摊绿色合规成本，更能形成竞争对手短期内难以复制的“绿色生态屏障”。某钢制货架出口企业在面对CBAM时，与专业服务机构签订数年战略合作协议，将碳排放核算、供应链数据整合、定期申报等流程彻底嵌入日常运营，而非每年临时抱佛脚。

4.4 产品结构升级：以高附加值对冲碳成本

转向高附加值产品是另一条突围路径。开发汽车用超高强钢、核电用不锈钢等高端产品，以25%以上的毛利率对冲关税成本。同时，开发再生材料体系——再生钢比例每提升10%，吨钢碳排可降低0.18吨。

4.5 争取碳价抵扣与规则话语权

CBAM允许扣减生产国已支付的显性碳成本，但门槛严苛。欧盟委员会发布的碳价实施条例草案明确了抵扣规则：中国碳价可以抵扣，但产品级碳核算误差不得超过5%，钢铁和铝行业优先适用。截至2026年初，第三国碳价扣减的具体执行文件仍在制定中，认定标准、扣减公式与数据来源尚不完全明确。

在规则层面，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已将EPD平台实测数据报送相关部门，通过中欧高层对话正式向欧盟提出重新核定默认值的要求。2026年，中国牵头的产品碳足迹数字化国际标准在IEC成功立项，争夺碳数据语言的制定权。

表4 中国企业应对CBAM的分层策略

五、展望：绿色转型是唯一通行证

CBAM的实施揭示了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：碳排放正在从“环保指标”升级为决定出海资格的“贸易通行证”。欧盟以4.5亿人口的高购买力市场为基础，通过规则制定权、数据核算标准和认证机构认可，构建起一套以碳成本为核心的贸易新秩序。

对中国企业而言，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。短期内，碳关税将压缩出口利润、削弱价格竞争力，部分中小企业可能面临“出口即亏损”的困境。但长期来看，CBAM倒逼的低碳转型将提升中国制造业的绿色竞争力，在全球碳中和趋势中抢占先机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欧盟并非唯一推行碳关税的经济体。英国已宣布自2027年起实施类似机制，美国《清洁竞争法案》也在推进中。碳壁垒正在全球化——今天应对CBAM的经验，将成为明天应对更多绿色贸易规则的资产。

破局的关键，在于将合规压力转化为转型动力。那些率先建立碳数据管理体系、完成低碳技术布局、构建绿色供应链的企业，不仅能穿越当前的合规风暴，更将在全球绿色经济的新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。碳成本内化已是不可逆的贸易新范式，主动适应者生存，被动承受者淘汰——这场绿色大考，没有旁观者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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